他问：“为什么哥哥会去那么远的地方？”

爸爸妈妈没有回答。就像当初他问，为什么搬去梁城后就再也不回江州了一样，爸爸妈妈始终沉默。或许，大人的世界里有许多难以回答的问题吧。

燕圣雨不喜欢坐长途飞机，真的太累了。飞机轰隆隆的响声让他感到很难受，但因为想见到哥哥，所以坐再久的飞机他也觉得没关系。

燕羽和黎里到机场接他们，燕圣雨一下车就扑过去抱住黎里的腿，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。

燕圣雨问：“姐姐，你要跟哥哥结婚了吗？”

黎里说：“对呀，你喜欢吗？”

“喜欢。”燕圣雨又问，“结婚了，就是和爸爸妈妈一样了吗？”

“对啊。”

他看到姐姐说这话时，脸颊微微泛红，笑得一脸幸福。

哥哥也温和地笑着说：“燕圣雨，你长高了。”

“我马上就要上小学啦。”他趁机溜到哥哥身边，用小手摸了摸哥哥的袖子说，“哥哥，我好久好久没看见你了，好想你呀。我心里特别着急，要是再不看到你，等我长大了，你就不认得我了。”

“会认得的，我在视频里经常看见你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燕圣雨又偷偷抓了抓哥哥的手，很大，很温暖。

燕羽和黎里的结婚仪式非常简单。

那天正好是哥哥的二十二岁生日，他们在父母的陪同下去了市政厅签署结婚证书。他穿着黑西装，她穿着白色蓬蓬短裙，头上别着雪白的头纱，手里捧着一束小小的粉玫瑰。

牧师为他们主持了简单的仪式，问道：“燕羽先生，你愿意娶黎里女士，爱她，忠诚于她，无论疾病苦痛，不离不弃，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，你愿意吗？”

燕羽说：“我愿意。”

燕圣雨看见，哥哥抿着唇笑，眼眶却红了。他从来没见过哥哥哭，觉得有些好奇，便一直盯着他看。

牧师又问了黎里一遍，当她也说出“我愿意”时，燕圣雨看见哥哥的眼泪瞬间滑落，像透明的玻璃珠子。

姐姐走过去拥抱了哥哥，他们抱得很紧很紧，仿佛彼此就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。

那时候的燕圣雨还小，不懂什么是爱情。但那一刻，他幼小稚嫩的心灵被深深触动了，一种说不清的温暖感涌上心头。他觉得那画面很美好，很幸福。

燕圣雨十岁的时候，又和爸爸妈妈、何莲青阿姨来看哥哥了。这次，他们一起度过了整个寒假。

燕羽和黎里去机场接他们，燕圣雨依然老远就扑过去拥抱了黎里。他特别喜欢姐姐，姐姐的乐队在全球大火，他好多同学都听他们的歌，大家都觉得鼓手Lili是最酷的。他心里感到无比骄傲。

他转过头，又殷切地望着燕羽：“哥哥。”

燕羽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除了他幼时在理发店睡着、在游乐场玩到累瘫的那几次，这么多年来，哥哥从来没有主动碰过他。

燕圣雨愣了愣，感知到那是种亲昵的信号，便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腰说：“哥哥我好想你呀。你想不想我？”

燕羽没有正面回答，但也并没有推开他，只是说：“你又长高了。”

“我都10岁了呢！”燕圣雨骄傲地说。

燕羽开车带着一家人回到了他和黎里在郊区的家。那是一个非常安静和谐的社区，他们的家独立在社区边缘的青山上，环境十分幽静。

虽是冬天，但山上全是常青的松柏杉树，非常漂亮。黎里说，春天这里满是粉色、白色的山花，秋天则铺满了红红黄黄的树叶。一年四季都是美景。

燕圣雨感慨道：“像神仙住的地方！”

目的地是一栋白色别墅，带着有泳池和草坪的漂亮院子。车刚停稳，两只大狗就从房子的狗门里钻了出来，摇着尾巴欢快地扑向他们。

一只白色萨摩耶，一只棕色阿拉斯加。

燕圣雨在视频电话里见过它们，很开心地喊道：“牛奶！焦糖！”

于佩敏问：“猫呢？”

“在屋顶上。”

几人抬头看去，一只狸花猫正趴在顶层阁楼上，淡淡地俯视着众人。

何莲青叫它：“梨花！”

狸花猫却不搭理她，一动不动，连尾巴都不挪一下。

黎里笑道：“它很高冷的。”

等他们进了屋，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下来，在燕羽脚边蹭着裤腿绕了几个圈，随后跳到沙发上趴着。

燕圣雨说：“我觉得那只猫很像姐姐。”

“……”黎里无语地笑了，“你怎么会这么想？”

“就是一种感觉嘛。”

“我觉得不像。对吧？”她扭头看向燕羽，却见他唇角也含着极淡的笑意。

燕圣雨说：“耶！哥哥也这么觉得！”

黎里说：“你敢。”

燕羽便改口道：“嗯。不像。”

燕圣雨抗议道：“哪有这样的？！”

燕圣雨觉得那只猫很酷，很有个性。后来他还发现，那只猫特别爱哥哥。它虽然不会说话，只是一只猫，但它仿佛能感受到哥哥敏感的心思。

燕羽和黎里各自忙碌时，梨花并不会去打扰。但当燕羽发呆的时候，它似乎能分辨出他是在思考工作，还是在忧虑心事。如果是后者，它会悄悄潜到他身边，跳到他腿上，喵喵叫着拿脑袋不停地蹭他。

燕圣雨还听姐姐说，晚上哥哥上厕所，狸花猫会立刻从窝里爬出来，打着哈欠蹲在厕所里陪他。萨摩耶和阿拉斯加也是，总困倦地爬起来陪在主人身边。

燕圣雨想，哥哥现在有很多家人了。他们都很爱他。

所以，哥哥有了变化。他变得比以前爱笑了。

他和姐姐一起做饭时，随随便便讲几句话就能笑起来；他和姐姐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，有时候剧情并不好笑，他也会扭头看姐姐的脸，看着看着，就不经意地微笑；他和姐姐每天一起出去遛狗，也总是笑着出门，笑着回家；连狗狗都是带着笑脸的；他们周末开车去城区玩，画展、博物馆、露天音乐厅，只要姐姐在，什么事都能让他微笑。

当然，哥哥依然每天在音乐房里花很多时间练琵琶。家里的猫猫狗狗也喜欢音乐，奇妙的是，它们最喜欢琵琶。每当哥哥弹琵琶时，它们都围在旁边，摇着尾巴听得认真。有时候，阿拉斯加还会踩着节奏点“嗷呜”一嗓子，哥哥就笑得弯了眼睛，手上的琵琶却不停。

燕圣雨听爸爸妈妈聊天讲起过，哥哥依然爱琵琶，也在做数字专辑，但没有再发布，也没有再登台。

燕圣雨知道是为什么。他十岁了，有些事情，模模糊糊地已经能猜到一些。

因为知道，他小小的内心生出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心疼和伤悲。他的哥哥那么好，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人，怎么会经历那些事呢。他很难过，但他太小了，也不知道能怎么办。

有天晚上，他起床想去喝牛奶，看见哥哥在二楼起居室，坐在地毯上低着头。深夜了，所有人都沉睡着，但猫猫狗狗都围在他身边，陪伴着他。

燕圣雨看到萨摩耶的耳朵耷拉着，眼睛看起来很难过，正望着它的男主人。阿拉斯加也整个贴靠着他，轻轻蹭着。猫猫很轻地“喵呜”叫着，像是在安慰。

不知为什么，燕圣雨很难过，忽然就哭了。但他躲在壁橱后面，没有出声。

过了一会儿，燕羽搂住猫猫狗狗，和它们蹭了蹭，拿起身边的玩具球。这下，狗狗开心起来，和他玩起了游戏。猫猫也放心地趴在一边，看着它们玩耍。

卧室门开了，姐姐睡眼惺忪地出来，咕哝道：“我以为你掉厕所里了，没想到半夜在逗狗。”

她坐到地毯上，伸手摸摸牛奶的大脑袋，萨摩耶笑眯眯地亲亲她：“你们几个，怎么晚上这么有精神，耽误爸爸睡觉？”

“是我忽然不想睡了，让它们陪我。”燕羽说。

黎里看着他，什么也没说，轻轻摸住了他的脸。

他微微偏头，拿脸颊贴紧她的手心。

寂静的夜里，他们互相凝望着，没有言语，温柔缱绻。

忽然，她眼睛移向窗外，说：“下雪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燕羽说，“下了半晚，积得很厚了。”

黎里走到窗边张望，问：“你想出去踏雪吗？”

燕羽一愣，微笑了：“想。”

他们换上厚厚的羽绒服和雪地靴，两只大狗围着他们直转圈。两人给狗狗穿上鞋，牵着绳子，在下雪的夜里出去散步了。

燕圣雨趴在窗边看，地上好厚一层雪啊，白茫茫一片。月光照着，山里像白天一般敞亮。

哥哥和姐姐各牵着一只狗，在雪夜里远去。他们好像讲着什么开心的话，有轻轻的笑声，但话语分辨不清，只有几串脚印留在雪地上。

燕圣雨喝完牛奶，想等哥哥他们回来。但他太困了，家里暖气充足，实在太温暖。他倒在一楼的沙发上睡着了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迷糊间，他感觉到狗狗湿润的鼻子嗅了嗅他的脸，哥哥把他抱起来放到了客房的床上。床垫松软，丝被温暖。

那个春节，燕圣雨过得很开心。哥哥虽然大部分时候仍是平静的，极少数时候格外安静沉默，但他小孩子的心能敏锐地感觉到，哥哥过得很幸福——他最爱的琵琶和黎里姐姐都在他身边。

后来的每一年春节，燕圣雨都和爸爸妈妈还有何莲青阿姨去探望。有时候，暑假他会一个人过来。

而十四岁那年的春天，爸爸妈妈帮他跟学校请了假，一家人飞了过去。那时，二十九岁的哥哥要开个人琵琶独奏会了。

时隔整整十年。

也是那时，十四岁的燕圣雨当了叔叔——姐姐生了一对小婴儿。

飞机旅程中，爸爸和妈妈很激动，全程没睡着。他们很小声地讲着话，时不时落泪。

燕圣雨也没睡着，他想，这次看到哥哥，一定要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
他真的给了哥哥一个很大的拥抱。

独奏会那天，燕圣雨看到很多乐迷来了，每个人都捧着鲜花，每个人都边笑边哭。

他偷偷溜去后台，看到哥哥和姐姐面对面坐着，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，脑袋抵在一起，什么也没说。

好一会儿，姐姐起身，哥哥也起身。他走去一旁戴甲片。燕圣雨趁这功夫跑过去，叫了声哥哥。

哥哥看他一眼，没有笑容。临近上场，他稍显严肃，眉宇间带着些许清冷。

他说：“哥哥，你怕吗？”

“有点紧张，但不怕。”

“哥哥，你是不是已经好了？”

他停了一下，说：“没有吧。但每一天，都在比前一天更好。”

燕圣雨没说话了，他看见哥哥眉心轻敛，像个要上战场迎敌的战士。他目送着哥哥离去，舞台上，灯光像一个白色的洞。

姐姐站在后台，轻轻咬着手指。燕圣雨站去她身边，无声地给予陪伴。

他看到，哥哥走进那光亮的一瞬，全场响起震天动地般的掌声。燕羽走到椅子前坐下，冷静地垂下眸子。

现场静到落针可闻，呼吸凝滞。

仿佛等了一个世纪，他骤然抬眸，苍劲的手指直扫琴弦。

一声琵琶，金戈铁马。

十年的蛰伏与积累，破碎与重组，毁灭与重生，都在今夜，如洪流般滚入他与他的琵琶中。

燕圣雨是第一次亲眼观看哥哥演奏，他并不太懂琵琶，但仿佛一瞬间被卷入哥哥的世界中，看到一个战士不断拔剑奋战，逆流而上，旧的腐朽的城池被摧毁，新的美好的世界拔地而起。

他竟泪流满面，想起前天等行李的时候，爸爸跟他说：“圣雨啊，你以后要爱哥哥，你哥哥很不容易。”

当时，他点了头。不用爸爸交代。

燕圣雨会永远爱哥哥。